2020年10月5日,吉林扶余市长春岭镇,“10·4”交通事故发生后,路上车少了,两边苞米地里,也只有零星的人。 (南方周末记者 高伊琛/图)

秋收开始了。10月第四天,49岁的吉林扶余市长春岭镇石桥村农民李立国起了个大早,开着他的农用四轮拖拉机上了514省道。路两旁,玉米齐刷刷躺着,大风刮倒的。

风的袭击是一个多月前的事。

2020年8月下旬到9月上旬,半个月里,三个台风接连吹袭东北,按央视新闻的说法,这还是历史头一遭。东北三大作物,玉米、大豆、水稻,台风过时处于生长后期的玉米,果实沉,茎秆脆,受影响最大,易倒伏甚至折断。

苞米吹倒了,没法靠机器收割,李立国家十来亩地,靠他一个人整。

清晨五点多,天开始亮了,各家劳动力都起了,道上都是人,都去收苞米。李立国的苞米地离村二三里,拖拉机慢,吭哧吭哧得二十多分钟。

上了省道,突然,他和他的拖拉机,从后被撞飞,连人带车弹出主路,车子倒扣,人被压在路边田垄上。

他自己拱出来的,拱了好久。头上砸了口子,脊骨摔着了,腰、胸都骨折。所幸还有意识,想给亲家公打电话求助,过路的帮了一把。女婿赶到,把他拉到最近的松原市中心医院。

李立国活了下来。这场车祸,19个人,18死,他是唯一的幸存者。

撞他的是一辆载满矿泉水的小货车。扶余市公安局的通报还原了这场严重交通事故:一辆小型普通货车(据新华社报道车载2人)由西向东行驶,撞至前方农用四轮拖拉机尾部,又行驶对向车道,与对向另一小型普通货车(据新华社报道车内有16人)相撞。

10月6日,国务院安委会约谈吉林省政府负责人,要求就今年以来连续发生的重大生产安全事故深刻剖析原因、总结教训,结合事故调查,进一步采取切实有效措施,切实把确保人民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位落到实处,坚决防止重蹈覆辙。

吉林省松原市(代管扶余市)今年发生的“4·15”和“10·4”两起重大道路交通事故,分别造成12人遇难和18人遇难。前者发生在春耕,死者主要是去种洋葱的农民;后者发生在秋收,死者主要是去收苞米的农民,他们挤站在第二辆货车的车斗里。

在当地,春耕秋收时节,小货车车斗载人的情况很普遍。

“10·4”交通事故背后,藏着一个关于东北农民和庄稼的故事。罕见的三个台风,玉米倒伏,收割机“不好使”得靠人工,没多少地的农民打零工,上了那辆被撞飞的货车斗车。

如今躺在病床上的唯一幸存者李立国,脑袋上缝了七针,人还有点糊涂,偶尔发出一声哀叹,说不了话。亲家记得李立国在医院的第一晚,抽搐,翻白眼,嘴上嘟囔着,“车……”

吉林扶余18死车祸背后:台风后的秋收,省道上的厄运 盛图平台官网

台风来了

松原市到石桥村,514省道东西走向,双车道,南北都是村屯。

路边没遮没挡。有些地段,一侧是屋,一侧是田。偶有几辆农用车,载着四五人,慢悠悠移动。省道是沿途村民生活与劳作的必经之路,连接市与镇,隔开了地和屋。

事故发生后,路上车少了,两边苞米地里,也只有零星的人。李立国的亲家说,这两天在整顿,“不让农用车上,农活先停着,种地的不让回屯呢”。

沿途大片玉米倒伏,满目枯黄,间杂些许绿,是还没来得及成熟就被吹倒的。玉米是东北播种面积最大的作物,松原更是重要产区,一家十几亩地,一年能挣几千,但今年碰上了台风。

台风很少来东北。中国水利水电科学研究院杨晓静统计1949年至2015年数据发现,东北三省受台风影响频率很低,且吉林省受台风影响程度最低。

今年是个例外。据中央气象台消息,2020年8月27日起,第8号台风“巴威”、第9号台风“美莎克”、第10号台风“海神”相继直击东北。巨发村一位老太太说,“我这七十多岁,头一回经着这年头,风给苞米都撂倒。”

台风她记得两茬。头一茬撂倒的苞米里,有的还稀嫩,有的倒了一半,有的半截腰折,还有的被盖得溜平。东倒西歪的苞米,在第二茬台风来后,就全倒平了。有些村子地洼,雨天积水,倒下的苞米,整都整不出来。

今年原本是丰收的。一份来自华泰期货研究院农产品组的《2020年9月东北玉米调研报告》显示:吉林大部地区玉米今年生长良好,若无台风影响,将是丰产年份。但美莎克台风对吉林四平、松原一线主产区影响较大,倒伏面积应是东北地区最严重的。预计对后期产量产生较大影响。

村里人不懂这些,对他们来说,台风的直观影响,是收割速度大减。

按照往年习惯,10月开始收苞米,并不需要人工,使的是机器。邻近几个屯会有一两台收割机可租,一垧地一个多小时收完,省事。东北人用“垧”计算土地面积,一垧是指十亩。但今年苞米倒伏,收割机也慢了下来,早上七点多开工,干到下午五点,才能收好一垧地。机器按垧谈钱,一垧涨到2500至3000元——以往是700元。

贷款买了收割机的农民想方设法改装机器,以适应倒了的苞米。

更多农民只能人工收割。巨发村一位村民家门口堆着一地苞米,三垧半地,父母忙活两天,收好了半亩。而隔壁榆树岗屯的唐东升(音),租了五垧多地,苞米掰不过来,只得雇些帮手。

他家原在18公里外的长青村。媳妇是独生女,两人放心不下丈人老两口的身体,便搬到了榆树岗,在老丈人家附近买了个小土房,一住十几年。

在榆树岗这片儿,帮手不好找。年轻人大多离家打工,留在村里的,忙着收自家的地。唐东升的母亲便在长青村里想办法,一个小时开18块工钱,日结,雇了十几个人。

长青村挨着镇子,人多地少,村民常年打散工,啥活儿都干。

唐东升有辆半敞的小货车,平时前边五个座,车斗里放点东西,用来接两个孩子上下学。那几天,他就开着这辆车,拉雇工们往返于长青村和榆树岗。


戛然而止的收割

10月4日,唐东升雇工的第五天,还剩半垧地没收,要扫尾了。

这是雇工们最后一次往榆树岗走。唐东升开车,车斗里站着雇工。他的父母和弟弟也在车上,他们仨一起去,能帮唐东升省三份工钱。

清晨刚过5:20,车开到石桥村,再有三四分钟,便要左转驶下省道了。这段路程在石桥村路段戛然而止,那辆载满矿泉水的货车迎面冲来,与唐东升的车正面对撞。

新闻里的死伤数字,很快由6死10伤更新为18死1伤,包括唐东升一家四口。“光看新闻,大家以为这18个人是3个车上的,其实不是,大部分都是同一辆车里,这些普通农民。”一位石桥村村民说,“我们家这一段现在是全程区间测速,还出这种事故。”

那段路限速70公里/小时。根据高德地图导航,行至石桥村前,语音还会提醒司机,前方经过村庄,减速慢行,限速40。

事故发生第二天,10月5日下午,南方周末记者看到,现场还剩两大摊深色的事故痕迹,显眼地留在路上。

榆树岗的车都去了松原,送唐东升最后一程。唐东升的丈母娘孙锦自己留在了家里。六十多岁的老弟弟骑了半个小时自行车过来陪着,怕她独自在家,心脏病犯了。

孙锦吃了救心丸,倚在炕上。老砖房、台式旧彩电和两个土灶,有点冷,炕没人烧。见面第一句话,孙锦语气平淡,“我有心脏病。一个大孩两个小孩,这七八十岁怎么整?我就这命。”

女婿死在那场车祸。留下了15岁的女儿和12岁的儿子,现实问题迎面扑来。

老两口身体不好,家里事情都是女婿操办,不叫她操心。她听女婿说,现在教育费钱,两个孩子在县城住校,一个月回家五天,连学费带生活费,每年统共要三万多。

种地不挣钱,租一垧地一万多元,种子化肥五六千块,一垧玉米地,能挣三四千块。孙锦说,雇人收玉米,这四天花了一万多。“不收的话,化肥都已经打进去了。所以,赔钱都得收回来。”

村里人说,唐东升是大学毕业,以前还做过村医,大概是为了家人,才留在村里的。在榆树岗村民李江看来,唐家在村里家境中等,“跟老丈人种点地,不算太穷。但供俩学生也够呛”。

台风吹倒的不光苞米地,还有村里的小土房,唐家的小土房被吹得“大窟窿小眼”,是榆树岗受灾最严重的几家之一。

后来当地政府补助,给他们盖新房,唐家的破房被推倒,砌砖再建,唐东升的父母这次来,原本也是想看看。房子建了一半,房顶部分只搭好框架,如今出了事,工人也停工了。

这几天,松原市的不同公共场合,都有人念叨这起事故,唏嘘感叹,也讨论车祸发生的原因,超速、超载、农用车上省道、行车不规矩,各自猜测着。

唐东升不再有机会回答。如果没有台风,他原本可以雇台收割机,五垧多地,最多花四千块,就能把苞米收回来。如果早走两分钟,他的车拐下省道,也能避过那辆送水车。倒在泥里的玉米、被吹垮的家、必经的省道、村民习以为常的出行方式,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并没有太多选择,能避开这场灾难。